空调难题背后的欧洲困局

近年来，欧洲屡遭极端高温袭击，巴黎、马德里、罗马气温接连突破历史极值。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欧洲家用空调普及率持续低迷。国际能源署数据显示，目前欧盟家庭空调拥有率仅为20%左右。这一现象背后，本质上是欧洲能源电力系统与城市基础设施多重问题复杂交互作用下的结构性困境。要解决这一问题，也并非单纯增加空调生产或消费补贴，而在于推动欧洲整个基础设施体系的大规模更新。

一是欧洲能源电力系统普遍老化，无力有效应对极端天气的负荷冲击。根据不同的应用场景，电力线路的平均设计寿命一般在40~60年左右。欧洲电力系统绝大部分建成于20世纪中期，设计和建造逻辑建立在气候温和、负荷可控可预测的假设之上。目前，其超过40%的电网已经运行逾40年，接近甚至超出设计寿命。配网侧设施设备同样老化严重。欧洲各国配电变压器的实际服役年限普遍在35~55年左右，且更新速度缓慢。历史性高温天气频现，欧洲电力系统在应对极端天气变化方面开始明显力不从心。特别是罗马、佛罗伦萨、贝尔加莫和米兰部分地区的配网，在7月初就已经接连停电。此外，极端高温还直接削弱发电能力。法国核电站因冷却水温度过高被迫限制出力，风电在高温静稳天气下出力偏弱，水电因高温干旱而严重受限。极端高温场景下，欧洲电力系统面临需求端上冲与供给端下探的双向挤压，进一步放大了其设施设备老化的系统性风险。

二是全社会电力供需之间时间性错配严重，其传统电力系统智能化水平无法充分应对全新挑战。对持续承受高温的欧洲民众而言，问题的关键并非电力供应不足，而是电力供需之间存在显著的时段性、局部性错配，是极端天气叠加特定时段下的瞬时平衡挑战。近些年，欧洲电力系统可再生能源发电占比不断升高。今年一季度，欧盟可再生能源发电占比已经达到45.5%。6月单月，太阳能发电占比创历史新高，达到25%，首次超越核电（21%）、天然气（15%）、风电（14%）和水电（12%），成为欧盟当月最大单一电力来源。然而光伏发电的出力高峰集中在正午前后，制冷负荷的用电高峰却出现在午后到夜间，这种“源”与“荷”的时间错位，使得传统电网即便在总装机充裕的情况下仍难以稳定运行。新能源渗透率大幅提升后，需要更加灵活、智能的调节能力。而目前欧盟智能电表的整体渗透率仅有65%~70%，且国别之间差异巨大。德国作为欧洲最大经济体，智能电表总体安装率仅有5.5%，强制类别安装率不足25%，成为制约其电网需求响应等灵活调节能力的关键短板。此外，电力系统储能容量严重不足。目前欧洲电力系统中的储能规模仅能支持1~2小时的电力波动，与其新能源发展规模极不匹配。高用电需求与低发电可用性同时出现的时段，成为欧洲电力系统风险最为集中的时段窗口。

三是建筑老化及相关制度性障碍，构成欧洲民众大规模使用空调等设备应对高温的重要约束。受历史气候影响，欧洲住宅设计多注重冬季保温，而非夏季防暑。其老建筑墙体往往厚达40~60厘米，建造之初并未预留空调管道或外机安装位置，室内电路系统也仅按照照明和小家电负载标准设计，难以满足空调等大功率设备长时间运转需要。这意味着，即便电力整体供给充裕、家庭能够支付高昂电费，建筑末端的配电容量与结构条件依然会限制固定分体式空调的实际普及。大规模普及空调设备还存在不可忽视的制度性障碍。例如，在巴黎，市区约60%的住宅属于历史建筑，法律明确禁止在外墙打孔或悬挂空调外机。对于非文物类建筑，安装空调也存在难以忽视的软约束。例如，居民公寓安装空调往往需要通过业主大会进行集体表决，西班牙要求获得全体业主同意，法国需获得三分之二以上业主同意，整个表决周期最长可达6个月，最短也要1个多月。上述物理与制度层面的多种限制，反过来促使欧洲民众更多采用免安装的移动式空调应对暑热：这些设备能够有效规避外墙改造和业主审批等程序，成为其在高温难耐天气中少数可有的选项之一。

以上问题相互催化、相互作用、互为表里。电力系统老化，凸显了极端高温下新能源与储能系统在有效满足尖峰负荷需求方面的作用；供需之间的时间性错配与电力系统智能化建设滞后，制约着电网在高比例新能源接入后维持稳定运行的韧性程度；建筑老化与消费终端的电力系统老化相互嵌套，并与诸多制度性障碍一道，成为限制空调等制冷设备普及的重要因素。

要彻底解决这些问题，就必须着手推动城市基础设施大规模更新。既要更新建筑本身的保温与制冷能力，也要同步推进智能电网、大规模储能等电力基础设施的现代化改造。理论上这蕴藏着欧洲通过新一轮大规模投资激活经济社会创新和增长动能的历史机遇。然而，要真正把这种可能转变为现实图景，欧洲却面临着无法回避的众多障碍。其跨国电网的升级改造涉及输电线路走线、土地征用与欧盟成员国之间复杂的成本分摊谈判，相关方案的推进步履维艰。建筑更新受制于历史文化遗产保护法规与地方各级治理主体间的多维博弈，很难有明确进展。这也意味着，欧洲民众在未来恐怕仍要依靠移动空调这类临时性举措，应对很可能越来越频繁的极端天气冲击。（山东大学国际问题研究院 苗中泉）